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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面墙的宣言
2026年6月6日,伦敦肯辛顿花园的草坪上将出现一条红色的线。不,不是线——是一面墙。一条蜿蜒曲折的红色砖墙,从草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没有屋顶也没有门,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建筑"应该具备的元素。它只是——一面墙。
这是第25届蛇形画廊展馆,设计者是来自墨西哥城的Lanza Atelier工作室。当蛇形画廊基金会公布这个选择时,建筑界的反应是复杂的。在过去24年中,这个项目已经邀请过Zaha Hadid用一块巨大的悬浮钢板创造了她的第一个英国作品(2000年),Peter Zumthor用一座黑色的封闭花园营造了冥想空间(2011年),BIG用一个可拆卸的管状结构探讨了临时性建筑的未来(2016年)。每一年的展馆都在材料、结构或空间概念上推进了某种极限。
而Lanza Atelier带来的是——一面砖墙。
我们需要认真思考这个选择的含义。在一个参数化设计已经统治了建筑教育和实践超过十五年的时代,在3D打印混凝土和机器人砌筑已经从实验室走向工地的时代,选择砖——人类最古老的建筑构件之一——作为蛇形画廊25周年庆典的核心材料,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决定。
从Zaha的钢板到Lanza的砖墙:25年的轨迹
蛇形画廊展馆项目始于2000年,由已故的Julia Peyton-Jones和Hans Ulrich Obrist发起。其规则简洁而激进:每年邀请一位(或一组)从未在英国建成过建筑的国际建筑师,在肯辛顿花园设计一个临时展馆。这个规则的设计意图是双重的——既给年轻建筑师一个国际舞台,又给伦敦公众一个与当代建筑对话的机会。
回顾这25年的轨迹,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变线索。早期的展馆——Hadid的钢板、Libeskind的折叠金属、Ito的透光结构——都在追求材料和结构的技术极限。中期的展馆——Siza和Souto de Moura的石质结构、Zumthor的封闭花园——开始向传统材料和空间体验回归。后期的展馆——Adjaye的彩色亚克力、Counterspace的回收材料——将关注点转向了社会议题和可持续性。
Lanza Atelier的砖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条轨迹的自然终点——或者说是起点的回归。当蛇形画廊在25年里尝试了从参数化钢板到回收塑料的所有可能性之后,回到砖——回到人类有记录以来最持久的建筑材料——这个动作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弧线。
但"回到砖"并不意味着简单的复古。Lanza Atelier选择的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一种名为crinkle-crankle的特殊砌筑形式——一种在英格兰东部Suffolk郡已有数百年历史的花园围墙技术。这种选择包含了一层精确的跨文化对话:一个墨西哥工作室,用英国本土的传统建筑技术,在伦敦最著名的当代建筑项目中建造了一面墙。
Crinkle-crankle:弯路比直路更高效
Crinkle-crankle wall(波浪形砖墙)是一种反直觉的建筑技术。它的核心原理是:一面呈正弦曲线蜿蜒的单砖厚墙体,由于曲率提供了横向稳定性,反而比一面双砖厚的直墙更加坚固。换句话说,弯路比直路更高效——用更少的材料达到了更好的结构效果。
这个原理可以从结构力学的角度精确解释。一面直的单砖厚墙体(约110mm宽)在水平荷载(风力等)作用下容易失稳,因为它只有一个方向的惯性矩来抵抗弯矩。而一面呈正弦曲线的墙体,其波浪形布局引入了面内拱效应——每一个曲线段都在相邻曲线段的约束下形成了一个微型拱结构,从而将水平荷载转化为沿墙体方向的压力。由于砖和砂浆在抗压方面远强于抗拉,这种力的转化路径比直墙的弯矩抵抗路径更加高效。
从数学角度看,crinkle-crankle墙的正弦曲线可以描述为 x = A·sin(2πz/λ),其中A是振幅(通常为半砖到一砖长度),λ是波长,z是沿墙长度方向的坐标。当振幅与波长的比值(A/λ)在适当范围内时,墙体会表现出最优的结构效率——在材料用量与承载能力之间达到最佳平衡。
Lanza Atelier在蛇形画廊展馆中将这一原理推向了极致。他们的墙体不是简单的正弦曲线,而是一条在平面上自由蜿蜒的路径——有时弯曲得紧凑,有时又舒展开来,创造出一系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空间。这些空间没有被定义用途——它们可以是休憩的场所、相遇的节点、沉思的角落,也可以仅仅是被墙体穿过的一片草地。
材料的勇气:为什么是砖?
在全球建筑界,砖正在经历一场微妙的复兴。但在蛇形画廊的语境中选择砖,意义远超材料趋势的范畴。
我们需要排除一个常见的误解:Lanza Atelier选择砖不是因为"怀旧",也不是因为"可持续"(虽然砖确实是一种低能耗、可回收的材料),更不是因为"便宜"。他们的选择是概念性的——砖是人类建筑史中少数几种"可读"的材料之一。
什么是"可读"?我的意思是,一面砖墙的建造过程是完全可追溯的。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道灰缝的厚度、每一处转角的处理——都是人的决定。你可以站在一面砖墙前,通过观察砌筑方式判断它是在什么时候、由谁、用什么方法建造的。这与一个参数化设计的曲面幕墙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的结果可能令人震撼,但建造过程是不透明的,数字文件到实物之间的转换链路太长,人的判断被算法稀释了。
在一个算法开始生成建筑方案、机器人开始砌筑墙体的时代,选择砖这种"可读"的材料,选择砌筑这种"可追溯"的建造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关于"人的主体性"的声明。Lanza Atelier用一面墙说出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建筑最终是关于人与材料之间的关系,而不仅仅是关于形式与功能之间的关系。
从历史维度看,砖也是建筑史上最持久的"民主化"材料。不同于石材需要专业的采石和雕刻技术,砖可以由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制作——只要有黏土、水和火。从两河流域的泥砖到罗马的烧结砖,从中国秦砖汉瓦到英国的红砖传统,砖的普遍性是其他任何建筑材料都无法比拟的。Lanza Atelier选择砖,也许也是在回应蛇形画廊"开放给所有人"的原始精神。
跨文化对话:墨西哥的眼睛看英国的墙
Lanza Atelier是一个来自墨西哥城的工作室,由三位年轻建筑师创立。他们的作品通常以材料实验和社区参与为特征——在墨西哥的语境中,这意味着大量的混凝土、钢铁和本地手工技艺。而蛇形画廊展馆要求他们在英国的语境中工作,使用英国的材料(砖),参考英国的传统技术(crinkle-crankle)。
这种"外来者"的视角恰恰是蛇形画廊项目最初的设计意图所在。当一个对crinkle-crankle墙没有文化亲近感的团队来重新审视这种技术时,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可能会看到英国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而忽视的东西:一个简单的波浪形布局竟然能在力学上产生如此显著的效率提升;一面单砖厚的墙竟然可以比双砖厚的直墙更坚固;一个花园围墙的技术竟然包含了足以支撑整个展馆的概念框架。
这让我想到建筑史上的一个经典案例: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在设计2000年汉诺威世博会日本馆时,选择了木结构——一种日本本土的建筑传统——但他用现代工程方法重新分析了传统木构架的力学性能,发现了传统匠人凭经验掌握但从未用数学语言表达的结构原理。Lanza Atelier对crinkle-crankle的重新审视,也许具有类似的意义——通过一个"外来"的视角,重新发现一个"本土"的智慧。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张力需要处理。Lanza Atelier是否"有权"使用英国的传统技术?在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讨论日益敏感的今天,一个墨西哥工作室在英国的土地上使用英国的传统技术,这算不算"挪用"?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crinkle-crankle墙从来不是一个"专属"的文化符号——它是一种实用的建造技术,其价值在于结构原理而非文化身份。Lanza Atelier的做法更接近于"跨文化对话"而非"文化挪用"——他们不是在消费一种文化符号,而是在与一种技术传统进行诚实的交流。
极简干预的极限:一面墙算不算建筑?
蛇形画廊25年来的展馆一直在探索建筑的最小定义。2000年Zaha Hadid的展馆是一块悬浮的钢板;2009年SANAA的展馆是一片几乎不可见的金属屋顶;2022年Theaster Gates的展馆是一座由回收材料构成的"黑教堂"。每一届都在试探:建筑可以少到什么程度?
Lanza Atelier的砖墙将这个问题推到了极限——至少在物理意义上。一面没有屋顶、没有门、甚至没有明确的入口和出口的墙,还能算作建筑吗?
在建筑理论的传统中,这个问题至少有两个可能的回答。第一个回答来自形式主义:建筑需要有围合空间的意图——墙、屋顶、地面三者共同构成一个可庇护的空间。按照这个定义,Lanza Atelier的展馆不是建筑,因为它没有围合任何空间——它只是在空间中画了一条线。
第二个回答来自现象学:建筑的意义不在于物理围合,而在于它如何改变人与环境的关系。一面墙穿过一片草地,它将草地分成了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具有不同的日照、视野和风环境。人在墙的两侧走动,会经历不同的空间感受——有时被墙体遮挡视线,有时又豁然开朗。按照这个定义,Lanza Atelier的展馆不仅是建筑,而且是极好的建筑——因为它用最少的物理干预产生了最大的空间变化。
我倾向于第二个回答。建筑的本质从来不是物理构件的堆积,而是人与空间之间关系的塑造。一面墙——只要它足够长、足够高、足够有存在感——就可以彻底改变一片草地的空间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Lanza Atelier用一面墙做到了很多建筑用整个屋顶和四面墙都未能做到的事情。
结语:弯路的启示
2026年6月6日,当第一批参观者走进肯辛顿花园,看到那条蜿蜒的红色砖墙时,他们也许会感到困惑:就这些?但当他们开始沿着墙体行走,发现自己被引入一个又一个意料之外的空间,发现一面单砖厚的墙竟然比一堵厚重的混凝土墙更有存在感,发现"少"可以比"多"更加丰富时——困惑也许会变成理解。
Lanza Atelier的蛇形画廊展馆教会我们的,不仅是一种古老的砌筑技术,也不仅是一种极简的建筑策略——它教会我们的是一种关于效率的全新理解。在我们的时代,效率总是被等同于"直线"——最短路径、最快速度、最大产出。但crinkle-crankle墙用一根砖的厚度证明了:弯路有时比直路更高效。不是因为弯路更短,而是因为弯路更聪明。
建筑如此,设计如此,生活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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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1. Dezeen, "Lanza Atelier designs snaking brick Serpentine Pavilion in London", 2026.06.03
2. Dezeen, "Serpentine Pavilion 2026 by Lanza Atelier - first images", 2026.06.03
3. Wikipedia, "Crinkle crankle wall"
4. Dezeen, "Serpentine Pavilions archive", dezeen.com/serpentine-pavil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