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Barbican Centre的楼梯,进入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空气中混凝土的冷冽气息提醒你:你已经离开了「艺术空间」的舒适区。这里是汽车停放的地方,不是人类思考未来的地方。但Liam Young选择在这里展出他的「In Other Worlds」展览的一部分——一个由AI驱动的未来城市的沉浸式影像装置。在荧光灯管的冷光下,观众站在曾经停放汽车的混凝土格子中,面对一面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由算法规划、由机器人建造、由人类和AI共同居住的城市。这不是一个关于「未来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展示,而是一个关于「你愿意住在这样的未来中吗」的提问。
Liam Young是当代最重要的推测性建筑师(speculative architect)之一。他的工作不属于传统建筑实践——他不设计可建造的建筑,不做施工图纸,不与开发商合作。他的工作是用电影、装置和场景设计来「建造」那些尚未存在、可能永远不会存在、但必须被想象和讨论的未来。这种工作方式被称为「推测性设计」(speculative design)——它不是预测未来,而是创造多个可能的未来,让人们在这些未来之间做出选择。
预测还是推测——两种未来想象的认识论差异
在建筑和城市规划领域,「想象未来」的传统方式是「预测」(prediction)。预测基于当前的趋势数据、技术发展曲线和人口统计模型,推演出一个「最可能的未来」。20世纪的未来学家们——从Buckminster Fuller到Archigram——大多采用这种方法:他们观察当下的技术趋势,然后将这些趋势推演到极端,描绘出一个技术高度发达的未来城市图景。
预测方法的问题在于它的「单一性」。当一个未来学家告诉你「未来的城市将由巨型结构覆盖」(Archigram的Walking City)或「未来的住宅将是全自动的」(Fuller的Dymaxion House),他实际上是在用一个确定性的未来替代所有其他可能的未来。这种单一性在认识论上是有问题的——未来本质上是不确定的,任何将未来简化为单一图景的做法都是一种智识上的傲慢。
Liam Young的推测性方法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认识论立场。他不是在说「未来将会是这样」,而是在说「如果未来是这样,你会怎么想?」这种从「预测」到「推测」的转变,看似微小,实则根本。预测是一种声明(statement)——它声称自己描述的是事实(或最可能的事实)。推测是一种提问(question)——它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假设的情境,然后自己做出判断。
这种推测性方法在设计理论中的先例,可以追溯到Dunne & Raby在2013年出版的《Speculative Everything》。在这本影响深远的著作中,两位作者提出了「critical design」(批判性设计)的概念:设计不是为了生产商品,而是为了生产思想。一个批判性的设计作品应该像一个思想实验——它提出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个问题。
但Liam Young将这种方法从产品设计的尺度扩展到了城市设计的尺度。Dunne & Raby的批判性设计通常是一件「产品」——一个假想的家用设备、一个虚构的医疗工具。而Young的推测性设计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城市、一套行星基础设施、一种人类与技术共存的方式。这种尺度的扩展带来了质的变化:当你想象一个产品时,你可以保持批判性的距离;但当你想象一个世界时,你被迫在情感上「进入」这个世界——而这正是Young的展览想要达到的效果。
画廊还是停车场——空间作为思维工具
「In Other Worlds」展览横跨Barbican Centre的三个空间:Curve gallery(标志性的弧形画廊)、地下停车场、以及一个未公开的第三空间。这种空间选择本身就值得解读。
Barbican Centre是伦敦最重要的多艺术形式中心之一,也是粗犷主义(Brutalism)建筑的经典代表。它建于1982年,位于伦敦金融城的一块被二战轰炸摧毁的土地上。它的建筑师Chamberlin, Powell and Bon的设计意图是创造一个「城中城」——一个包含住宅、剧院、美术馆、图书馆、花园和湖泊的自给自足的社区。这种设计意图本身就有推测性的成分——它不是在回应当下的需求,而是在想象一种理想的城市生活方式。
Curve gallery是Barbican最著名的展览空间:一条长达90米的弧形走廊,宽度仅有6米。这种独特的空间形态对展览设计提出了严格的约束:你不能在Curve中放置大型装置(空间不够宽),你不能在Curve中创造封闭的沉浸式环境(走廊太长),你只能让观众沿着弧线行走,在移动中体验作品。这种空间特性与Young的作品有着有趣的共鸣:他的推测性城市也不是静态的「场景」,而是动态的「旅程」——观众在移动中逐渐进入一个未来世界,就像走进一座从未存在过的城市。
但地下停车场才是这个展览最具概念性的空间选择。停车场是现代城市中最「非场所」(non-place)的空间之一——法国人类学家Marc Augé在1992年提出的这个概念,描述的是那些没有身份、没有历史、没有关系的过渡性空间:机场、高速公路、购物中心、以及停车场。这些空间的功能是纯粹的「通过」——你不会在停车场中「停留」,你只会「经过」。
Young选择在停车场中展示一个关于AI驱动的未来城市的装置,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声明:未来的城市基础设施——数据中心、物流中心、能源网络——大多是「非场所」。它们像停车场一样,是人类不会选择「居住」但又不可或缺的空间。当AI越来越深入地塑造城市生活时,城市的「场所」(居住空间、工作空间、社交空间)与「非场所」(基础设施空间、物流空间、数据空间)之间的比例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Young的展览暗示:理解未来城市的关键,不在于想象未来的人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而在于想象未来城市的「非场所」会是什么样子。
行星还是城市——基础设施的尺度跃迁
Liam Young的上一个重要作品是《Planet City》——一个关于全球城市化的推测性项目。在这个项目中,Young想象了一个极端的情境:如果全人类都居住在一个单一的城市中,而地球的其余部分被完全归还给自然,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实验的激进性在于它的尺度:它不是在讨论一个街区、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的规划问题,而是在讨论整个行星的基础设施布局。
「In Other Worlds」延续了这种「行星尺度」的思维方式,但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AI。在Young的想象中,未来的行星基础设施不是由人类工程师设计的,而是由AI算法规划的。这意味着城市的形态、能源的分配、交通的组织、甚至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模式,都可能是算法输出的结果——而不是人类决策的产物。
这种「AI驱动的城市想象」在设计界引发了深刻的分歧。支持者认为,AI可以帮助人类处理城市系统的复杂性——交通流量、能源消耗、废物管理、应急响应——这些系统的变量数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直觉的处理能力。反对者则认为,将城市决策交给算法是一种「技术官僚主义」的极端形式——它假设所有城市问题都是「优化问题」,而忽略了城市生活中的文化、情感、政治等不可量化的维度。
Young的展览没有在这些立场中选边站队。他的方法更像是「展示」而非「评判」——他让观众直接「进入」一个AI驱动的未来城市,然后自己做出判断。这种方法的力量在于它的「沉浸性」:当你站在Barbican的地下停车场中,被四面八方的屏幕包围,看着一个算法规划的城市在你面前展开时,你的反应不是理智层面的「这是否可行」,而是身体层面的「我是否愿意住在这里」。这种从理智判断到身体反应的转换,正是推测性设计的核心力量。
电影还是建筑——多感官叙事的方法论
Liam Young的作品很难被归入传统的设计类别。他不是建筑师(虽然他有建筑学背景),不是电影导演(虽然他的作品以影像为主),不是装置艺术家(虽然他的展览包含大型装置),不是游戏设计师(虽然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沉浸感)。他的工作处于所有这些学科的交叉点,使用的是他称之为「多感官叙事」(multisensory narrative)的方法。
在「In Other Worlds」中,这种多感官叙事被发挥到了极致。展览不是单一媒介的呈现——它结合了电影(大屏幕投影)、装置(物理空间中的对象和结构)、音频故事(耳机中的叙述和声景)、以及场景设计(整个空间被改造为一个沉浸式环境)。观众不是在「观看」一个关于未来的展示,而是在「经历」一个关于未来的体验。
这种多感官叙事方法的理论基础,可以追溯到现象学(phenomenology)对「体验」的理解。现象学家——从Maurice Merleau-Ponty到Edward Casey——强调,人类对世界的理解不是纯粹理智的,而是通过身体的感知和运动来实现的。你对一个空间的理解不是来自它的平面图或剖面图,而是来自你在其中行走时的视觉、听觉、触觉和动觉体验。Young的展览设计正是基于这种理解:他不希望观众「理解」一个AI驱动的未来城市,他希望观众「感受」它。
这种方法与传统的建筑展示方式——模型、图纸、渲染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传统的建筑展览中,观众是「旁观者」:他们从外部观看一个微缩的建筑模型,或一个经过精心渲染的透视图。这种观看方式建立了一种「安全距离」——观众知道他们看到的是「假的」,是「模型」,是「概念」。但Young的展览试图消除这种安全距离:当你身处Barbican的地下停车场中,被一个AI城市的影像包围时,你与这个「假的」未来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最小。你不再是旁观者,你是居民。
这种沉浸性体验的力量,在于它能够激发传统展示方式无法激发的反应。一个关于AI城市的城市规划报告可能会引发理性的讨论——「这个方案是否可行?」「成本效益如何?」「有哪些风险?」但一个沉浸式的AI城市体验可能会引发情感的反应——「这个地方让我感到焦虑」「我在这里感到自由」「我不想住在这里」。这些情感反应不是非理性的——它们是另一种形式的认知,是身体对环境的整体性判断,往往比理性分析更接近真实的决策依据。
设计的职责,从来不是预测未来。预测是科学的工作,设计的工作是想象。但想象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它是有方法、有框架、有目的的思维活动。Liam Young的推测性建筑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负责任的想象」的方法论:不是想象一个最好的未来(那是乌托邦),也不是想象一个最坏的未来(那是反乌托邦),而是想象多个可能的未来,然后创造条件让人们在这些未来之间做出知情的选择。
在Barbican的地下停车场中,站在一个AI城市的影像前,你突然意识到:未来不是一个「到来」的东西,而是一个「被建造」的东西。而建造未来的第一步,不是画图纸、写代码或筹集资金,而是学会想象。想象那些尚未存在的可能性,想象那些我们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的世界,想象那些我们必须共同面对的选择。这种想象,不是设计师的特权,而是所有人的责任。
当展览结束,你走上楼梯,回到Barbican Centre的混凝土庭院中,伦敦的天空仍然在那里。但你已经不一样了——你刚刚从一个可能的未来回来,而那个未来正在改变你对当下的看法。这就是推测性设计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你知道未来会怎样,而是让你开始认真思考,你希望未来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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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1. Dezeen, "Barbican to host Liam Young's immersive exhibition In Other Worlds", https://www.dezeen.com/2026/06/05/barbican-in-other-worlds-liam-young/
2. Barbican Centre Official Website, https://www.barbican.org.uk/whats-on/2026/event/liam-young-in-other-worlds
3. Liam Young Official Website, https://www.liamyoung.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