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9 日，WWDC 主题演讲上，Craig Federighi 说了一句「We heard you」。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透明度滑块。这个不起眼的控件，背后是 Apple 过去一年最激烈的设计争论。

从 2025 年 WWDC 发布 Liquid Glass 以来，Apple 经历了九个月的用户反弹、无障碍倡导者的批评、以及设计界关于「美学」与「可用性」的辩论。当 iOS 27 和 macOS 27 Golden Gate 引入全局透明度滑块、允许用户完全关闭 Liquid Glass 效果时，Apple 承认了一件事：即便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设计团队，也无法忽视用户的声音。

背景

Apple 设计语言的三次变化

要理解 Liquid Glass 的争议，得先看 Apple 设计语言走过的三个阶段。

拟物化（2007-2013）

2007 年初代 iPhone 的界面开启了「拟物化」时代。Steve Jobs 和 Scott Forstall 认为，数字界面应该模仿真实世界的物理对象——书架用木质纹理，备忘录用黄色便笺纸，计算器用金属按钮。核心假设是：用户需要「熟悉的隐喻」来理解全新的触摸交互。

这在当时有道理。触摸屏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新鲜事物，逼真的视觉隐喻降低了认知门槛。但随着用户对数字界面越来越熟悉，过度的拟物化变得笨拙。

扁平化（2013-2025）

2013 年 Jony Ive 主导的 iOS 7 是一次急转弯。纹理和阴影被抛弃，「数字界面必须像现实物体」这个假设本身也被抛弃了。

视觉上确实简洁了。色彩变亮、图标变抽象、界面变通透。但问题也来了：可点击元素不好辨认，信息层次变模糊，用户得「猜」哪些元素是可交互的。

Liquid Glass（2025-至今）

2025 年 WWDC，Apple 发布 Liquid Glass，试图在拟物化的「物理感」和扁平化的「简洁性」之间找第三条路。Liquid Glass 不同于传统的 Glassmorphism——它不只是模糊背景，还能折射和反应光线，是一种「活的材料」。

Setproduct 的分析指出了关键区别：Liquid Glass 模拟光在玻璃中的物理行为（折射），Glassmorphism 只是在模糊背景上叠加半透明图层（模糊）。Apple 试图创造一种「具有物理真实性」的数字材质。

设计轨迹：拟物化 → 扁平化 → Liquid Glass

从拟物化到扁平化再到 Liquid Glass，走的是「否定之否定」的路：拟物化过度依赖物理隐喻，扁平化彻底抛弃物理隐喻，Liquid Glass 选择性地重建物理隐喻，但用的是抽象化的方式。

Medium 上 Nikhil Joshi 的说法挺准：「从杀死拟物化开始的迂回，最终以重新发明拟物化结束。」UI 设计的创新不是线性进步，更像是螺旋上升。

核心分析

WWDC 2025：设计野心的巅峰

2025 年 6 月 Liquid Glass 首次亮相时，设计界普遍叫好。Apple 说这是近 20 年设计决策的结晶。

Liquid Glass 的核心设计特征：

• 折射效果：界面元素能折射底层内容，创造出类似真实玻璃的深度感
• 交互反应：材质对触摸和手势做出动态响应，包括形变和光晕
• 环境适应：玻璃效果能根据背景内容自动调整透明度和色彩
• 跨平台统一：从 iOS 到 macOS、watchOS 到 visionOS，统一视觉语言

技术上，Liquid Glass 是一项工程成就。它依赖 Apple 自研芯片的图形处理能力，实现了实时的光线追踪折射效果。这种视觉表现力在移动设备上前所未有。

AppleMagazine 认为，Liquid Glass 不是突然的变化，而是近 20 年设计决策的结果。Apple 的设计团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数字界面应该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材料语言」吗？Liquid Glass 给了肯定答案——数字界面不应该是「无材质」的，它应该有独特且一致的视觉触感。

九个月的「用户反叛」

但当 Liquid Glass 从发布会幻灯片走向用户手中的真实设备时，问题出现了。

可读性危机

TechCrunch 报道，大量用户反映文字难以阅读，特别是文字密集的菜单、侧边栏和透明控件。折射效果叠加在复杂背景上时，文字对比度急剧下降。

MacObserver 的报道更直白：「Apple 不公开承认——但通过行动回应了 9 个月的可用性投诉。」投诉主要集中在：

• 菜单文字在复杂背景下失去可读性
• 侧边栏的折射效果导致图标和文字难以区分
• 某些 App 图标过于光亮、缺乏清晰度
• 长时间使用后出现视觉疲劳

无障碍倡导者的声音

SquaredTech 指出，无障碍倡导者是最早提出担忧的群体。对视力障碍用户来说，Liquid Glass 的折射效果不是「美学增强」，而是「功能障碍」。当界面元素的可辨识性取决于底层内容时，用户就失去了对信息获取的控制权。

这个问题不只影响残障用户。TechCrunch 的数据显示，即便在普通用户中，也有相当比例的人报告了可读性问题。PCQuest 总结：「一半用户觉得 Liquid Glass 光滑透明很美，另一半觉得非常难读、非常累眼、非常难定制。」

设计界的分歧

Design Republic 的文章标题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从扁平设计到 Liquid Glass：是革命还是倒退？」

支持者认为，Liquid Glass 是一种全新的「数字材质」语言，赋予界面前所未有的深度感和生命力。这种设计语言值得用户花时间适应——正如当年扁平化也需要适应一样。

批评者则认为，Liquid Glass 犯了与拟物化相同的错误：将「美学表达」置于「功能需求」之上。好的设计不应该需要用户「适应」——它应该从第一天起就服务于用户的核心需求。

WWDC 2026：透明度滑块的意义

2026 年 6 月的 WWDC 给出了 Apple 的答案。iOS 27 和 macOS 27 Golden Gate 带来了以下改进：

1. 全局透明度滑块：用户可以精确控制 Liquid Glass 效果的强度，甚至完全关闭
2. 侧边栏图标颜色恢复：macOS 中的侧边栏图标重新获得颜色，更容易区分 App 和识别窗口状态
3. 窗口圆角半径统一：macOS 27 统一了窗口的圆角半径，创造出更一致的视觉风格
4. 标签栏搜索重新集成：解决了 Liquid Glass 发布后标签栏功能缺失的问题
5. 无障碍修复：大量针对视力障碍用户的可读性优化

TechTimes 报道，开发者测试版在主题演讲当天下午就发布了，说明 Apple 对这些改进早有准备。Neowin 特别指出，「侧边栏图标颜色恢复是用户呼声最高的改进之一」——Apple 在过去九个月中一直在跟踪用户反馈。

透明度滑块：设计师让渡控制权

TweakTown 的标题最精准：「Apple 在一年的用户可读性投诉后，在 iOS 27 中添加 Liquid Glass 滑块。」这个滑块的存在，意义不小。

在传统的 Apple 设计哲学中，设计师（而非用户）拥有对界面的最终控制权。Steve Jobs 的名言「用户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我们给他们看」一直是 Apple 设计文化的核心。Jony Ive 延续了这一理念——从 iOS 7 的扁平化到各种设计决策，Apple 很少给用户提供「自定义视觉风格」的选项。

透明度滑块打破了这一传统。它代表了一种转变：设计师不再坚持「我们比用户更知道什么是好的设计」，而是承认「不同用户有不同的需求和偏好」。

PCQuest 的评价很辛辣：「Apple 在 WWDC 2026 上——没有直接说——承认了第二组用户是对的。默认设置将降低透明度，滑块允许进一步调整甚至完全关闭。」

行业影响与竞争格局

对 Material Design 和 Fluent Design 的影响

Liquid Glass 的修正不仅是 Apple 的内部事务，对整个 UI 设计行业都有影响。

Google Material Design

Google 的 Material Design 自 2014 年以来一直以「纸张」作为核心隐喻。Material You（2021）引入了动态色彩系统，但维持着扁平化的基本框架。Apple Liquid Glass 的经历说明，即便是最强大的设计系统也无法回避「用户控制权」的问题。

Google 可能会从 Apple 的教训中学到：任何新的视觉效果都应该提供「降级选项」，让用户在美学效果和可用性之间做出自主选择。

Microsoft Fluent Design

Microsoft 的 Fluent Design System 自 2017 年以来一直在探索「材质」概念，包括 Acrylic（亚克力）和 Mica（云母）效果。与 Apple 的 Liquid Glass 相比，Fluent Design 的材质效果更为克制——它提供的是「点缀」而非「全局」效果。

Apple 的经验可能会影响 Microsoft 在未来 Windows 更新中的设计决策：过度的材质效果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可用性问题。

Jony Ive 遗产的终结

Liquid Glass 的修正，在某种意义上标志着 Jony Ive 设计遗产的最终终结。

从 1997 年 iMac G3 到 2019 年离开 Apple，Jony Ive 定义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设计美学。他的核心理念——「设计师应该为用户做决定」——在 Liquid Glass 的争议中被彻底动摇。

但另一种解读是：Liquid Glass 的修正恰恰延续了 Ive 精神中最重要的部分——「敢于做出大胆的设计决定」。Apple 没有因为批评而放弃 Liquid Glass，而是通过增加控制选项来保留设计愿景，同时满足用户需求。这不是设计的失败，而是设计的成熟。

深度洞察：「可控的透明」作为新设计范式

从「设计师独裁」到「用户共创」

Liquid Glass 事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趋势：UI 设计正在从「设计师独裁」模式向「用户共创」模式转变。

这种转变有几个驱动因素：

• 用户群体的多样化：移动设备的用户群体从「早期采用者」扩展到「全人类」，单一的设计风格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 无障碍法规的加强：各国政府对数字无障碍的要求日益严格，「一刀切」的设计越来越难以通过合规审查
• 个性化技术的成熟：AI 驱动的个性化系统使得「为每个用户提供定制化体验」成为可能
• 用户期望的提升：现代用户不再被动接受设计决策，他们期望能够根据自己的偏好调整界面

「设计民主化」的边界

然而，「用户共创」模式也有其边界。如果用户可以完全自定义界面的每一个方面，设计系统将失去一致性，用户体验将变得支离破碎。

Apple 的透明度滑块提供了一个优雅的解决方案：在保持设计语言一致性的前提下，为用户提供有限但关键的控制权。用户可以调整 Liquid Glass 的强度，但不能改变其基本形态；可以关闭折射效果，但不能选择替代的视觉风格。

这种「有约束的民主化」可能是未来 UI 设计的主流范式：设计师定义框架和规则，用户在框架内做出选择。

设计哲学的永恒张力

Liquid Glass 的争议最终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设计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设计的目的是「表达设计师的愿景」，那么 Liquid Glass 是一个成功——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视觉语言，展现了 Apple 的技术实力和美学追求。

如果设计的目的是「服务用户的需求」，那么 Liquid Glass 最初的版本是一个失败——它将美学效果置于可用性之上，导致大量用户无法舒适地使用设备。

如果设计的目的是「在愿景和需求之间找到平衡」，那么 WWDC 2026 的修正才是真正的答案——它保留了设计愿景，同时为用户提供了做出自主选择的空间。

结论与展望

Liquid Glass 的故事远未结束。WWDC 2026 的修正只是第一步，它开启了 Apple 设计语言的一个新阶段——一个承认用户多样性、尊重个体差异的阶段。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Liquid Glass 事件是 UI 设计行业发展的一个缩影。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用户群体的扩大，「一刀切」的设计模式正在让位于「个性化」的设计模式。未来的 UI 设计将不再是「设计师定义，用户接受」，而是「设计师定义框架，用户在框架内自定义」。

Apple 的透明度滑块，看似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功能，实则是一个设计哲学的里程碑。它代表了一种新的设计态度：好的设计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最佳体验」。

这种设计哲学——「可控的透明」——可能是 2020 年代 UI 设计最重要的范式转移。它不仅适用于 Liquid Glass，也适用于所有试图在视觉创新和功能实用性之间找到平衡的设计系统。

对于设计师而言，Liquid Glass 的教训是清晰的：大胆创新永远值得鼓励，但创新的最终检验标准不是发布会的掌声，而是用户日常使用时的舒适度。当用户需要一个滑块来「修复」你的设计时，问题不在于用户——而在于设计本身还有进化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