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态、屏幕与实体复归

Research Automotive 2026.06.03

在我们谈论当代的汽车或任何一种智能硬件设计时,一个不容忽视的背景是:物理实体的加速消亡。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工业设计的核心命题几乎一直环绕着"形式追随功能"或"形式追随情感"展开。无论是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为博朗(Braun)设计的收音机,还是甘迪尼(Marcello Gandini)为兰博基尼设计的楔形车身,物质的体量、材质的触感、机械的阻尼感,都是设计师用以确立产品合法性与尊严的决定性武器。

然而,微处理器的普及与触控屏幕的泛滥,彻底打破了这一绵延百年的设计范式。

Braun RT 20 台式收音机 — Dieter Rams 设计
Braun RT 20 — 每一个旋钮、每一条栅格线都在宣告功能的物理边界
兰博基尼 Countach — 甘迪尼的楔形车身
Countach — 速度与激情完全通过剪纸般锋利的几何楔形来传达

随着智能化的加速,今天的汽车正逐渐演变为承载数字界面的匿名容器。曾经作为内饰灵魂的仪表台、中控台和繁复的物理按键,正被一张张动辄十几甚至几十英寸的无缝玻璃屏幕所吞噬。本文试图从拟物化的史前史出发,追踪数字界面设计范式的演化轨迹,并在当代汽车座舱中寻找物理与数字共生的可能路径。

Chapter 01

模仿的时代:学习物理世界的语言

拟物化的史前史

"拟物化(Skeuomorphic)"一词最早出现在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 H. Colley March 所著的《装饰的意义》中——他发现古代陶器上大量存在模仿渔网、木栅栏、船形等实物形态的纹样。这些模仿并不出于功能,而是出于人类对熟悉事物的本能眷恋。

拟物化从来不是数字时代的发明,它是人类文明中最古老的认知策略之一:当面对陌生的媒介时,人们总是先用已知的形态来锚定未知的世界。

新石器时代船形彩陶壶
新石器时代船形彩陶壶 — 从器形到纹样,人类最早的"拟物设计":用熟悉形态驯化陌生媒介

这一逻辑同样出现在早期汽车工业中。20世纪初,福特推出了采用木质车身的旅行车(Woodie),这种被冲浪文化裹挟而流行的车型,在钢制工艺普及之后非但没有消亡,反而演变为一种情感符号。1950年代,伴随北美中产阶级郊区化运动而风靡的福特"水星殖民公园"(Mercury Colony Park),其车身侧面用乙烯基塑料和贴纸大面积模仿手工木纹车身的纹理——正是对这种情感记忆的工业化复刻。

1957年福特用塑料模仿木纹,与半个世纪后苹果用像素在屏幕上模仿皮革缝线,其背后的心理机制完全相同:通过引入旧媒介的视觉符号,来驯服和消解新媒介带来的陌生感与不安全感。

福特1957年水星殖民公园
福特1957年"水星殖民公园" — 塑料仿真木纹,跨越半个世纪的同一种认知策略

数字界面的拟物黄金时代

1980年代,施乐(Xerox)8108工作站首次引入了"桌面(Desktop)"、"文件夹"与"废纸篓"的图形界面概念——这是人类第一次系统性地将物理办公室的逻辑搬入数字空间。此后苹果的 Lisa、微软的 Windows,都沿用了这套隐喻体系。

Xerox 8108 工作站
Xerox 8108 — 人类第一次系统性地将物理办公室搬入数字空间

当2007年乔布斯举起初代 iPhone 时,拟物化设计已成为征服用户心智的隐形武器。皮革质感的日历、木纹书架的 iBooks、金属质感的拨号键盘,甚至删除邮件时信封撕裂的动画——每一个细节都在为触屏这一全新的交互模式提供认知锚点。iOS 6 的天气应用甚至能模拟云层流动的光影变化,工程师级的像素精度,成就了数字时代的"工艺美术运动"。

iOS 6 拟物化界面
iOS 6 时代的拟物化巅峰:皮革纹理的备忘录、木纹书架、金属质感图标 — 工程师级像素精度成就数字时代的"工艺美术运动"

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可以用吉布森(James J. Gibson)的"功能可供性"(Affordance)理论来解释:人们看到一根木棍,会本能地感知到它可以支撑、可以敲击、可以燃烧。图形界面中的拟物化,正是将这种可供性移植到了像素世界——通过模仿现实中的物体外形,让用户无需学习即可完成操作。

在触控屏幕尚为新鲜事物的年代,拟物化极大地降低了全民的学习成本,是数字产品走向大众的必然过渡。

拟物浪潮如何进入汽车座舱

2000年代末至2010年代初,这股拟物化思维自然地从手机屏幕蔓延到了汽车座舱。奔驰、宝马和奥迪等传统豪华品牌,开始在量产车型上部署第一代大尺寸车载液晶屏幕。由于缺乏数字原生的座舱交互语言,设计师的选择是向经典机械美学致敬:液晶仪表盘用精细的像素实时渲染出带有金属外圈、立体刻度和阴影的虚拟双圆表;中控屏幕内的软件菜单紧密遵循着 iDrive、Command 等物理旋钮的层级逻辑。

此时的数字设计仍保留着大量对机械美学的致敬——屏幕知道自己是学徒,物理世界依然是老师。

Chapter 02

扁平化:一场伟大的叛变

当数字宣布独立

随着移动设备屏幕分辨率突破视网膜级别,拟物化开始遭遇自身的极限。过度装饰的图标在小屏幕上显得臃肿,多层次阴影导致界面响应延迟;更关键的是,当"数字原住民"成为主流用户,现实隐喻的必要性开始消解——你不需要看到皮革纹理才知道那是一本"记事本"。

2010年,微软推出首款移动系统 Metro UI,用纯色背景和卡片布局取代一切拟物装饰。微软将其命名为"地铁(Metro)",因为它"既现代又干净,速度快,而且在运动"。

2013年,Jony Ive 接管 iOS 设计后,iOS 7 的发布成为 UI 设计史上的分水岭。用色块取代纹理,用字体替代图标,用动态效果替代物理反馈——延续六年的设计风格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统一的圆角矩形图标、San Francisco 字体、半透明毛玻璃效果,构建起跨应用的视觉语言体系。

iOS 6 与 iOS 7 同一界面的对比
2013年的断裂:iOS 6 与 iOS 7 同一界面对比 — 一夜之间,纹理与阴影从世界上消失

主导这场变革的艾维主张:抛弃一切虚假的物理隐喻,去掉阴影、渐变和纹理,让数字设计回归到像素、色彩、几何线条和纯粹排版的自身媒介属性。

屏幕不需要伪装成皮革或金属,屏幕就是屏幕。

扁平化设计迅速席卷全球,Google 的 Material Design、微软的 Metro UI 相继跟进。这场变革不仅改变了视觉风格,更改变了产品设计流程——设计师开始用代码思维构建界面,工程团队与视觉团队的工作边界被彻底打破。《福布斯》说出了大部分人想说的话:拟物化已死(It Was Time For Skeuomorphism To Die)。

从博朗计算器到 iOS 计算器的演化
从博朗计算器到 iOS 11 — 拟物、扁平、再简化:同一个功能在不同设计范式下的五次面孔
扁平化设计
以包豪斯现代主义为精神内核的扁平化设计全面席卷全球

未被预见的副作用

然而,这场运动同时带来了一个深刻的副作用。当视觉层级的线索被系统性移除,用户的认知负担并没有减少,而是转移了。

根据尼尔森诺曼集团(NNG)高级人机交互专家凯特·迈耶(Kate Meyer)的眼动实验数据:在完全扁平化的界面中,用户寻找目标和判断"哪个元素可以点击"所耗费的时间平均增加了22%——他们的眼睛在界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因为所有元素在视觉重量上都变得同等平坦。

这一效率损耗在手机端或许只是微小的心理摩擦,但当它被平移到汽车座舱时,性质便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从制造角度看,用一块屏幕取代所有物理控制界面是极其务实的:整车企业只需采购标准化显示面板,剩下的功能全靠软件代码平摊成本。但人类的认知深深植根于身体与物理世界的交互中——传统座舱中,双手可以通过指尖的触觉反馈、空间位置的肌肉记忆,在视线不离开路面的情况下完成盲操。而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所有功能在触觉上都被同质化为冰冷的平面。

问界M9座舱多屏
屏幕军备竞赛的当代缩影:每个座位都被数字界面包围
Chapter 03

新拟物化与液态玻璃:钟摆的回摆

新拟物化(Neumorphism)的诞生

数字界面本身也在寻找反思。设计界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寻找对扁平化极端的补偿。

2020年,乌克兰设计师 Alexander Plyuto 在 Dribbble 上发布了一张名为《Skeuomorph Mobile Banking》的界面作品,瞬间引爆设计社群,登顶平台人气榜首。这种被命名为"Neumorphism(新拟物化)"的风格,用极其微妙的双重阴影在纯色背景上营造出一种从材质中"长出来"的浮雕感。它在情感上呼应了一种普遍的疲倦:人们厌倦了冷漠的纯扁平,开始渴望某种可触摸感的回归。

液态玻璃:发明只属于数字的物质

到了2025年,随着高刷新率 OLED 和局部调光技术的成熟,苹果发布 iOS 26,引入"液态玻璃(Liquid Glass)"设计语言,成为这一轮拟物回潮最具分量的宣言。它既不模仿1.0时代的皮革,也不满足于2.0时代的纯粹扁平,而是利用动态的微折射、实时物理重力模拟与边缘流体高光,发明了一种数字媒介独有的物质形态。

iOS 26 液态玻璃设计语言
液态玻璃首次实现了苹果全设备操作系统设计语言的统一 — 从模仿物质,到否定物质,再到发明物质

设计就是一场轮回,但每一次轮回都不会简单重复。拟物化、扁平化、新拟物化、液态玻璃……每一次设计范式的剧烈切换背后,都隐藏着同一条规律:当一种技术的使用成本趋近于零时,人类会本能地将它推向极限;而当极限带来的疲倦积累到临界点,钟摆就会反向摆动。

Chapter 04

两种答案的对话

在2026年的当下,两款标杆性产品以截然不同的设计哲学,回应着同一个时代命题:数字与物理的关系究竟该如何被安置?

Ferrari Luce:当物理指针悬浮于数字之上

2026年,法拉利发布了品牌史上第一款纯电车型 Luce。其座舱由 LoveFrom(由 Jony Ive 与 Marc Newson 创立的设计事务所)联合操刀,设计理念被总结为"Clarity and Coherence"——清晰与连贯。

Jony Ive 在离开苹果后操刀这款车,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那个在2013年喊出"拟物已死"宣言的人,在2026年为一辆汽车做出了"让数字服务于物理"的设计选择。

Ferrari Luce 座舱全景
Ferrari Luce 座舱:中控屏被物理按键环绕,模拟时钟占据一角 — 数字技术被克制地安置于物理框架之中

Luce 座舱中最具革命性的是其"混合式仪表":一根真实的机械指针,悬浮于分层的数字驾驶数据 OLED 屏幕之上。通过三层弧形透镜的物理折射,产生了一种介于机械精密与数字流动之间的独特视觉深度。像素渲染的表盘遵循着半个世纪前的机械美学,中控屏幕边缘环绕着极具机械阻尼感的阳极氧化铝合金物理按键,方向盘依然保留了 Manettino 模式旋钮。

Ferrari Luce 仪表盘
整个单元像一件精密的工业设计作品,而非车辆的附属零件
Ferrari Luce 仪表特写
像素渲染的表盘遵循半个世纪前的机械仪表美学 — 数字技术为物理记忆服务

理想 L9 Livis:当屏幕试图成为空间本身

同年,理想汽车发布了其家庭旗舰车型 L9 Livis。其设计逻辑截然相反:它不是去克制屏幕,而是让屏幕消融自身的边界,化为空间体验本身。L9 Livis 的主副驾显示区域被整合为一块横贯整个仪表台的无缝全景一体屏,命名为"星环环抱式"座舱。理想汽车的设计师回应的是"家与空间"的真实用户需求。

理想 L9 Livis 座舱
理想 L9 Livis "星环环抱式"座舱:一体式超宽全景屏横贯整个仪表台
理想 L9 Livis 星环环抱座舱细节
星环环抱式座舱细节:屏幕消融自身边界,化为空间体验本身

当用户在旅途中停驻,面对一扇横贯视野的全景屏幕观看电影或进行家庭娱乐时,那种空间的沉浸感与情感连接是分体式物理小屏无法提供的。当一块屏幕足够宽广、边框足够隐匿时,它反而消解了自身作为"电子设备"的攻击性,转而退化为一种类似建筑幕墙的视觉背景。

两条路径的本质分歧

维度 Ferrari Luce 理想 L9 Livis
核心哲学 数字服务于物理 物理让位于空间体验
设计语境 驾驶至上的性能机械 家庭共享的移动空间
屏幕关闭后 依然是精密的机械空间 安静的暗色环境面板
触觉维度 丰富(铝/皮革/玻璃多层温度差) 简洁(统一的视觉交互语言)
盲操可能性 高(物理按键提供定位导航) 通过语音与HUD分层补偿
时间特质 物理材质的包浆——越旧越迷人 软件迭代的常新——持续进化

Ferrari Luce 与理想 L9 Livis 的分歧,本质上是对"汽车核心身份"的不同定义:它究竟是一台需要人类全身心驾驭、与之建立具身契约的精密机械,还是一个承载生活内容、消解旅途劳顿的智能空间?

Chapter 05

物理与数字的共生

时间悖论:为何物理设计不可被取代

如果我们完全依赖屏幕和软件来定义一件产品的价值,就会面临一个残酷的时间悖论:任何数字芯片和软件界面,在三年后都会变得卡顿、过时且充满廉价的过气感;但优秀的物理材质和严谨的机械结构,却拥有抗时间折旧的魔力。

宾利三面旋转面板
宾利三面旋转面板:木纹饰板、模拟仪表与触控屏三种模态共存 — 物理材质与数字界面的精密共生
动力学仪表台未来概念
动力学的未来:物理硬体从材质中升起或沉降,硬件与软件共同呼吸

未来高级工业设计的核心法则应当是:用永恒的物理设计去承载流动的数字灵魂。硬件部分追求极端的经典、克制、比例精准与材质考究,去承担延长器物生命周期、对抗时间折旧的责任;数字部分则轻盈、优雅、隐匿地在物理框架搭建的舞台中流淌,提供持续进化的常新体验。

实物用户界面(TUI)的崛起

实物用户界面(Tangible User Interfaces, TUI)的核心理念是:将数字信息赋予物理形态,让物理实体直接成为数字操作的媒介。著名的案例是微软的 Surface Dial 旋钮——小巧的铝制圆盘可以被直接放置在屏幕上,旋转时屏幕会在旋钮周围晕染出工具菜单。以及 Gary Zalewski 在更早时期设计的可移动积木系统,让儿童通过物理积木的组合来完成数字编程。

实物用户界面概念
TUI:将数字信息赋予物理形态,让物质重新成为交互的主体而非屏幕的附庸
可移动积木系统
Gary Zalewski 1999 年设计的可移动积木系统 — TUI 理念的早期实践

结语:在两个世界之间

从新石器时代陶器上的编织纹样,到福特汽车用塑料模仿木纹,到乔布斯用像素模仿皮革,再到今天液态玻璃和复合仪表盘——人类在每一次面对新媒介时,都不断经历着从对旧符号的模仿到新范式诞生的循环。汽车内饰在当下所经历的剧烈震荡,不过是这个古老故事最新的一章。

我们终于意识到,屏幕不是万能的解药,但也绝非设计的敌人。它只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媒介,需要被以符合人类生理与心理本能的方式,妥善地安置在物理框架之中。

当我们握住那个冰凉、沉稳、带着精准阻尼感旋转的铝合金旋钮时,我们感受到的是人与机械长达百年的古老盟约;当我们面对一扇横贯视野、流淌着液态光影的数字窗口时,我们感受到的则是技术赋予生活的未来可能。

屏幕军备竞赛的极限已经清晰可见,Ferrari Luce 与理想 L9 Livis 的两种答案,不过是钟摆开始回摆前的两种不同试探姿态。或许未来不会是对物理旋钮的简单怀旧,而更像液态玻璃对拟物化的那种超越——不再模仿过去的物质,而是发明只有这个时代才能存在的全新物质语言。